发布日期:2026-05-01 04:54点击次数:
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
发自 广西防城港
责任编辑 毛淑杰
牺牲前一天,谯禾林刚刚递交了结婚申请。他原本计划在2026年1月休假回家时,与未婚妻领取那张迟到已久的结婚证。
“飞手”取货后,只需15—20分钟,便可跨过海上边界。防城港蜿蜒的海岸线上,任意一个浅滩都可能成为上货点。
2026年4月10日,广西防城港珍珠湾交东执勤点。潮水退去后,原本的海域变成滩涂,由竹竿与木板交错捆绑的蚝排浮出水面,下方悬挂的蚝串肉眼可见。
站在执勤点往外海眺望,曾与谯禾林联合执勤的东兴市国防动员办公室护边员庞志庆,清晰记得四个月前谯禾林牺牲时的情形。
“我们一开始就亮明身份。逼近查证约5分钟后,走私船突然恶意转向、危险驾驶,造成两艇相撞。我和谯禾林就落水了。”庞志庆感叹,“谁也没想到,意外发生得那么快。”
在战友们眼中,25岁的谯禾林好学、勤奋,很拼。仅仅三年时间,他就从“浪里摔跟头”的山里娃,成长为“带头争先”的执勤骨干。牺牲前一天,谯禾林刚刚递交了结婚申请。他原本计划在2026年1月休假回家时,与未婚妻领取那张迟到已久的结婚证。
广西防城港海警局防城工作站坐落于江山镇白龙村,这里毗邻海上边界。天气晴朗时,站在工作站二楼,便能望见远处海面上起伏的山峦。
谯禾林牺牲后,站里气氛一度低沉,每个人心中似乎都憋着一股劲儿。“遇到海上走私船,大家不会害怕,反而会更有冲劲儿。”吴晋欢说。
出海巡逻、蹲点设伏、登检查缉、侦查调查,站里其余的海警执法员,肩负着守护600平方公里海域的使命。海浪翻涌中,一场场危险的缉私战无声打响。而谯禾林的战友们,还在战斗……
最后一次缉私
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,吹拂着海岸线。
防城工作站内,紧闭的窗户,挡不住潮水拍岸的声音,隐约间还有风声穿过缆绳的呜咽。对工作站的执法员们而言,枕着涛声入眠,早已是刻进日常的习惯。
2025年12月9日早上,珍珠湾海域雾气尚未散尽。约8时40分,谯禾林刚结束持续13个小时的夜间巡逻,返回执勤点,准备洗漱后补休。
与此同时,庞志庆像往常一样走进二楼的监控室,紧盯海上实时动态。
9时14分,谯禾林接到上级通报,执勤点方向疑似有走私警情。他跑到监控室与庞志庆通过监控屏确认,有可疑快艇正在驶入执勤点附近码头。
“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到两分钟。一旦走私船靠岸卸货,一摩托艇的货物,不到一分钟就能搬空。”庞志庆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。
接到警情后,刚结束13个小时夜间巡逻的谯禾林,第一时间冲向码头。受访单位供图
事发海域暗礁密布,浓雾阻挡了视线。庞志庆驾驶执法艇,熟悉海情的谯禾林负责指挥。涉私快艇则快速从码头对出的新禄江口高速冲出,加速向外海逃窜。
执法艇迅速逼近涉私快艇后,谯禾林亮明身份,朝对方喊话:“我是中国海警!立即停船接受检查!”但涉私快艇不仅没有停下,反而采取高速“S”形连续急转,以造浪等危险驾驶方式逃避核查。
庞志庆回忆,追缉过程中,满载货物的涉私快艇先是佯装右转,随即突然减速左转。高速行驶的执法艇被猛烈撞击后凌空旋转,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甩入海中,救生衣也随之脱落。
庞志庆奋力钻出水面,只见失控的执法艇在下游空转。他拼尽全力游向30米外已然昏迷的谯禾林,用手托住他的下巴与脖颈,试图保持呼吸道畅通。
然而,任凭他如何呼喊,谯禾林始终毫无反应。
庞志庆试图拖着谯禾林,游向最近的浮标。但湍急冰冷的潮水,很快将两人冲散。事后他才得知,谯禾林在落水时头部受到重创。
谯禾林的战友韦乐第一个抵达救援现场。据他回忆,当时庞志庆飘在海上,整个人处于虚脱状态,而谯禾林已不见踪影。韦乐将庞志庆救起,由同事迅速将其送往岸上,自己则和赶来的其他同事一起搜寻谯禾林。
搜救的规模迅速扩大。海警、渔政、海事、当地渔民……630余人展开拉网式搜寻,甚至动用了声呐设备。
韦乐曾抱有一丝幻想,谯禾林水性好,可能游到某个蚝排旁边休息,等着营救。但直到夜幕降临,附近的蚝排全部摸排完,他的心开始沉下来。
搜救工作持续了55个小时,最终奇迹没有出现。12月11日,搜救人员找到谯禾林,他已壮烈牺牲。
“与时间赛跑”
防城工作站的西侧,是防控走私的重要海域。
“缉私必须要快。”工作站执法员吴晋欢说,走私分子有明确和成熟的分工体系。经非法改装后的大马力摩托艇被称为“大飞”,走私分子则被称为“飞手”。
“飞手”取货后,只需15—20分钟,便可跨过海上边界。防城港蜿蜒的海岸线上,任意一个浅滩都可能成为上货点。
辖区内的走私物品主要是两种,一种是成品香烟,走私团伙的‘黑话’称之为‘牙签’‘干货’;另外一种货品主要是冻肉、冻猪脚、鸡爪等冻品。
经非法改装后的大马力摩托艇被称为“大飞”,走私分子则被称为“飞手”。图/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
为了防止走私船进入港内,每一次警报响起,都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。
2024年初的一个深夜,工作站派出执法艇在暗礁密布的区域布控。突然,雷达捕捉到一个可疑目标。抵近后,发现海上有一艘“大飞”和多艘驳货排,十几个黑影正踩着跳板,往驳货排上搬沉甸甸的纸箱,岸上隐约可见黑黑的人影。
“分散开抓,别让他们跑了!”战友廖伟强记得,是谯禾林率先跳上最近的一艘驳货排,左手迅速死死扣住正在拔锚的驾驶员,右手迅速掏出手铐。
混战中,走私分子趁乱袭击,用膝盖狠狠顶向谯禾林的小腹,他痛得腰身一缩,但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。押送嫌疑人时,谯禾林的手臂因长时间用力不停发抖,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。
韦乐与谯禾林多次共同执勤,他们在执勤点的趸船上同吃同住数月,是亲密无间的伙伴。在他印象中,面对危险,谯禾林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“让我来!”
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,韦乐和谯禾林像往常一样在趸船值守。
趸船相当于海上的浮码头,锚固在岸边,方便吃水深的执法艇停靠,周边则暂时停放被查获的涉案船只。
狂风暴雨里,部分涉案摩托艇尾舱进水,随着汹涌的海浪上下起伏。发现险情后,谯禾林一声没吭,独自一艘艘排查,再用抽水泵把积水全部抽干。
“他一个人全搞完了,连换班时都没叫我。到早上时我才发现,他全身都湿漉漉的。”韦乐回忆。
在工作站两年多,谯禾林参与海上巡逻170余次,打击海上违法犯罪行动56次,查获涉案物资案值逾千万元,还救援遇险船舶4艘、渔船民89人。
海警执法艇日常执行任务。受访单位供图
与陆地执法不同,“暴力抗法”在海上是常态。执法员亮明身份,大部分走私船第一反应就是全速逃窜。
2024年5月27日,多艘外籍“母船”因意外走锚,漂入了工作站的辖区海域。当海警联合其他单位准备登临检查时,船上的人员竟挥舞起镰刀,试图暴力抗法。
那也是谯禾林参与过的最危险的任务之一。
经统计,此次案件中,工作站协助查扣37艘涉嫌走私船舶,抓获涉案人员13名,查获涉案香烟22.5万余条、白酒1670瓶,总案值约8000万元。
海上“活地图”
2023年7月,谯禾林从海警学院来到防城工作站。
他出生于四川宣汉农村。在山区长大的山里娃,从未见过大海。初到站里,他遇到的第一道难关就是晕船。
“浪木”是海警执法员的必训必考课目。一块长条形铁板,两端被铁链平稳吊起,离地面一尺有余。人踩上去,正如船行浪里,起伏不定。
“老队员站上去如履平地,谯禾林却撑不过3秒就要摔下来。”谯禾林的“师父”赵海飞说。那段时间,赵海飞经常帮谯禾林提升课目训练。他回忆,谯禾林是个不肯认输的人。为了补齐短板,他把自己牢牢“钉”在浪木上。
前进、后退、转身、跳跃、坐下起立……枯燥的基础动作重复千遍万遍。即便小腿磕得青紫、手掌磨出血泡,他也从未懈怠。
一年后,工作站新人张益豪同样被浪木难住,而此时谯禾林又成了张益豪的“师父”。
“谯禾林教了我一个技巧口诀,‘进三退二,看好时机’,对我帮助很大。”张益豪说,自己膝盖受过伤,谯禾林特意叮嘱他,先不要高强度练体能,最好要先练腿,“在我眼中,他是一个很热心、很细腻的人。”
工作站负责的珍珠湾海域,海况复杂。近岸暗河、红树林交错,港湾内蚝排、暗礁密布。涨潮时,茫茫海面几乎与码头齐平。退潮时,又裸露出泥沼和石头的大片滩涂。
相较于走私分子使用的“大飞”,海警执法艇吃水深、吨位大,在近岸浅滩环境中,一定要非常小心,否则就可能搁浅或者触礁。
哪条水道能钻,哪片浅滩能过,哪个蚝桩区藏着缝,谯禾林是个有心人,总能比别人做得更加出色。
防城港珍珠湾海域,潮水退去后,原本的海域变成滩涂,由竹竿与木板交错捆绑的蚝排浮出水面。图/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
2025年10月8日,工作站接到线报,一艘载着偷渡客的快艇即将穿过红树林浅滩区,张益豪和战友乘小艇前往拦截。发现海警人员抵近后,艇上人员如“下饺子”般弃船逃窜。而执法员也跳入齐腰深的海水中展开抓捕。
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原本搁浅的偷渡艇因船身变轻迅速上浮,尚未关掉的发动机继续轰鸣,船身瞬间像脱缰的野马般在海面上横冲直撞。
刚跳下海的张益豪,被失控的偷渡艇从左后方撞到腰部,整个人被扫进海里。他不顾疼痛,爬起来继续追捕并按住了一名嫌疑人。直到上船时,他才感觉一条腿发不上力,拉开裤腿一看,一大块肉已经被螺旋桨“掀开了”。
战友黄靖宇的伤势更为严重。失控偷渡艇直接从他身上压了过去,他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头部,结果被高速旋转的螺旋桨严重割伤双手。
“当时情况很紧急,伤员需要尽快送往医院,但附近有很多养殖用的蚝桩,非常考验驾驶员的技术。”张益豪说,是谯禾林找到了一条连导航图上都没有标注的隐秘水道,将他和两名受伤的战友安全转运到了码头。而谯禾林“海上活地图”的名声也在站里打响。
谯禾林出事后,正在海上执勤的张益豪心急如焚。他无数次想,这次要换他开船,把谯禾林安全接回来。
可惜,最后传来的却是坏消息。
“会生活的人”
工作中的谯禾林敢打敢拼、沉稳可靠,但生活中的他,却是另一番鲜活模样。
“谯禾林是一个很乐观、积极、开朗的人,总把笑容挂在脸上。”吴晋欢比谯禾林大好几岁,生活中却称谯禾林为“老谯”,因为“他给人一种踏实、积极肯干的感觉”。
谯禾林牺牲前一天晚上,吴晋欢刚休完长假归队。饭堂打饭时,他见谯禾林因夹子不够,正用筷子夹菜,便忍不住打趣:“注意形象啊!”谯禾林立马以笑回应。饭后,两人还在洗碗池边闲聊。
吴晋欢没有想到,这次轻松平常的对话,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。
工作站执法任务重,人手少,战友们轮流下厨。谯禾林则是大家公认的“川菜大厨”。海上执法常年经受海风,湿气重。谯禾林便拉着同乡战友卓佳兴,一起做川菜麻辣猪脚,为大家祛风除湿。
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辣椒油,三种辣椒搭配十几种香料。那是他从奶奶那里学来的秘方。
“现在站里做的菜,基本都是他以前做得好吃的,我们才跟着学着做。”张益豪说,他印象最深的,是谯禾林做的“小猪盖被”,猪脚炖得软糯入味,盖上自制辣椒酱,香得让人念念不忘。
卓佳兴是谯禾林的战友兼同乡。他的手机里,至今还存着十几张谯禾林拍下的“丑照”。“等我结婚了,你们谁敢不来,我就在婚礼上循环播放。”谯禾林曾开玩笑式“警告”战友。
谯禾林是个“会生活的人”,工作之外的他爱拍照,爱弹吉他。他生前拍摄的照片被打印出来,挂在了荣誉室的正中央。图/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
在工作站文化活动室的角落里,摆放着一把黄色的木吉他。执勤间隙、晚饭后、周末休息时,只要得空,谯禾林就抱着吉他弹上一曲。
“吉他是他自学的,弹得很不错。”吴晋欢回忆道。由于没有老师指点,谯禾林就靠着网上的教学视频一点点摸索,从最基础的持琴姿势、和弦指法学起。后来,谯禾林还学会了《大海啊故乡》和《军港之夜》,在大家聚餐时弹奏助兴。
“他是既努力工作,又很会生活的人。”吴晋欢说,2024年谯禾林刚刚晋升,如果没有这场意外,他下一步还会在海警队伍里好好干。而他和未婚妻也约好了明年结婚。
每次谈到谯禾林,他都不住地惋惜。
“我们继续守护”
谯禾林的牺牲,让战友们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儿。
撞船事件发生后,走私分子将摩托艇冲滩至红树林区域,随即弃船逃逸,并于当夜从海上偷渡至境外藏匿。在其潜逃入境之际,被执法员一举抓获。
与此同时,海警联合公安机关循着谯禾林查证走私艇留下的线索,打掉1个跨省走私团伙,抓获犯罪嫌疑人23人,查扣走私物品案值约300万元。
同年12月,谯禾林被批准为烈士。中国海警局南海分局追记他一等功。
谯禾林牺牲后,工作站曾陷入短暂的低沉。
2026年春节,吴晋欢留在站里过年。三十那天晚上气氛有些沉重。吃年夜饭时,吴晋欢倒上一杯饮料,之后来到门外,洒在地上。谯禾林的宿舍里,至今还保留着他的床铺和被褥。
“大家都用不同的方式怀念他。”吴晋欢说。
战友们都觉得,“老谯”没有离开。
“有时正在忙工作,猛然间一回头,就会想起来以前他也在旁边。”张益豪总有种错觉,谯禾林只是短暂离开一下,像是“去休假或者出任务”了。
执法员廖伟强的手机里,珍藏着一段视频。2024年元旦前夕,工作站录制新年愿望,谯禾林穿着深蓝色的海警执法服,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,背后是他日常执勤的珍珠湾海域。
视频中,谯禾林语气坚定。他说:“我的愿望是继续留在这片海域,守卫祖国,守卫这片海疆。”
谯禾林对这片日夜值守的海域,有着刻进心底的深情。
来防城工作站一年多,山里娃谯禾林拍摄了很多海景美照。他眼里的这片海,美得动人。夕阳余晖铺洒海面,海鸥自由翱翔,渔船往来穿梭。“都是风景,幸会。”他在社交平台上写道。
如今,这些照片被打印出来,挂在了工作站荣誉室的正中央。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:“这里是他守卫的海,这里是他献出生命的海,这里是我们继续守护的海。”
珍珠湾海域潮涨潮落依旧,而工作站的执法艇,依然在暗礁密布的海域里穿行。
每天傍晚,肩负夜巡任务的执法员们就会整理好着装,从站里出发。此时正是涨潮时刻,海浪不断涌向岸边,一浪比一浪高。而执法员们登上执法艇踏浪而行,迎风启航。
码头对面有一面石墙,上面用红色大字写着“热爱海洋,献身海防,建功海警”。
即将开始夜巡的执法员韦乐,目光掠过那面墙,轻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:“穿上了这身制服,我们就得担起使命。”
夜巡归来,防城工作站的执法员们抛缆系船,将执法艇靠泊码头。图/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
本期编辑:黄雨婕
